一种意外的英雄主义 评话剧《士兵突击》

      这是一部很简单的话剧,和同名的电视剧系出同门,只是创作和首次演出的时间要早些,原剧名叫《爱尔纳·突击》。该剧用白描式的方式叙述了一个农村籍士兵的成长经历,整剧没有一个女性,没有一句有关爱情的台词,却是一部让人生发出很多复杂情感的话剧,内含了很多深刻的人生哲理和
    生命体验,摄人心魄,搅动胸臆,使人产生很多想说但又无法言表的情绪和情感,产生了像“不抛弃,不放弃”一样流行的人生格言,也会让人像剧中主人公一样发出人生感慨:“人生不就是一场长跑嘛!”

      剧中人物许三多,生长在当代中国最典型的农村家庭里,有着最典型的农民性格和追求,当兵的最初动机也仅仅是想看看大山外面的世界,那是很多农村兵最典型的朴素愿望。当代某年的一个秋天,在父亲的训斥中,他被接兵的班长不太情愿地带走,成了一名军人,但懦弱的他似乎并不称职,用部队中的话来说,算是个孬兵。他不太自信,性格内向,刚到部队后,难以适应部队高强度、严标准的要求和训练,副班长揶揄他“是全团唯一一个打枪跑靶、走队出列、上车晕下车倒的家伙”。但许三多也有优点,做事认真,踏实肯干,吃苦耐劳,对人对事都很负责,在班长的启发和教导下,他渐渐入门明理,逐渐成长成熟,在部队的各项训练和竞赛中崭露头角,成为训练尖子,最后作为一名优秀的侦察兵,代表中国军人,参加在爱沙尼亚举行的国际侦察兵比武,并一举夺魁。这其实是根据北京军区某部一个侦察兵的真实故事改编的剧作,与其说这是一个故事,不如说是一段简单而平凡的人生经历。整个戏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性情节,没有扣人心弦的戏剧悬念,也没有激烈火爆的人物和事件冲突,大多都是部队训练生活中的一些平凡事件,缺乏具有典型意义的戏剧矛盾。如果从戏剧的角度看,这个故事或叫一段人生经历难以构成完整的戏剧要素,即使写成戏剧,也会很平淡。

      但恰恰相反的是,我和很多观众都是抱着随便看看这样一种心态走进剧场的,却是心潮起伏,感慨万千、泪流满面地走出剧场。一遍看后,仍不过瘾,一连看了三遍后,我渐渐发现了一些端倪。这部戏剧的魅力恰恰就在于小,在于平,在于含。小到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人物,他来自农村,处在人生和社会的最底层,一个在军队中不想当将军,“只想好好活”的普通士兵;平在平平凡凡的人和事,平描直述一些琐碎的兵情兵事,既没有轰轰烈烈的英雄壮举,也没有惊世骇俗的重大事件;却包含了很多富有价值的人生感悟和体验,包含了改革开放30年来中国百姓在思想灵魂深处发生的巨变,内含了在中国军队现代化改革发展变化中士兵的觉悟和成长。该剧的切入点也很小,专心致志地讲述士兵许三多的经历,没有豪言壮语式的表白,也没有夸夸其谈的阐述,却庖丁解牛般剖开了钢铁长城中无数铁汉人生的真情独白,解析了士兵与将军、懦夫和英雄的距离其实只有一步之遥的真理,用
    另一种目光解读英雄,用另一种观点分析英雄成长的背后。视点虽小,放射出的光芒却极具穿透力,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了当代中国士兵的形神。正是这根看不见的人物线索,把那些看似小、平、散、乱的生活要素珠结成串,使整剧绽放出了夺目的华彩,让许三多们鲜活生动,而富有个性,使这些平凡
    的小人物们显得伟大起来,其实伟大的并不是人,而是一种不知伟大的平凡精神。

      其实许三多是中国当代士兵的缩影,他综合了很多中国人特有的弱点,有一点不自信,有一点小聪明,有时自嘲,有时自傲,有时自卑;但也集中了中国士兵最特有的优点和气质,踏实、吃苦、耐劳、坚韧、服从。中国士兵其实是世界上最独特的一个士兵群体,他不同于任何国家的士兵,他们扎根于土地,都带有一点自私的目的,但一旦被这个伟大的集体熔化后就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力量,这就是战斗力。许三多像是一位天生的长跑者,没有终点,不能停止,他的身上有一点常人没有的优点或者叫特点,就是对每一件看准的事情都有一股坚忍不拔的精神,几乎有点神经质式的专注,永无止境的劲头,这也是我们大多数人性格中所缺乏的“不抛弃,不放弃”的执著。舞台上展现的许三多决不是一个高大的英雄形象,从剧中开始的呈现,甚至有些卑微,但他的成长历程展现了几乎所有中国士兵成长的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普通百姓的状态;第二个阶段是个孬兵的状态;第三个阶段是好兵的状态;第四个阶段是成熟的人的状态。军队就像是一座锻造钢铁的熔炉,把一批批的士兵锻造成钢,再输送到社会。许三多的历程,也是中国士兵的缩影,没有刻意美化,也没有人为的拔高,剧中的他有一种生活原态状,但戏剧本身不应是生活原态,这就是创作者高明的提炼,和表演者对人物命运感的准确把握。编剧兰小龙说:“我用山穷水尽、柳暗花明来概括许三多的命运,当其命运坏到极点,我就让他再坏一点,当他的命运好到高潮,我就设计让他再上层楼。”29岁的兰小龙,年轻得让人对此剧的深刻和老到感到有些不真实,但也正是这个全军最年轻的戏剧作家,悄悄改变着军旅戏剧发展的一些轨迹。

      中国的军旅戏剧诞生于硝烟弥漫的战场,发展兴盛于国家和军队的和平建设期间,一直与国家和民族的兴亡紧密相连。它以一种独特的目光观察社会,关注民生,反映军队和国家的建设和发展,因此军旅戏剧以其特有的战斗性、鼓动性而生机勃勃,以其高亢的英雄主义凯歌和沉重的使命感而令人刮目相看,成为一种特殊的艺术现象。当前,社会文化呈多元化态势繁荣发展,而军旅戏剧在一个相对封闭和特殊的环境内生存,因缺乏民众需求的社会审美视点和市场价值,而略显落寞。但军人这个和国家安全、人民安危息息相关的特殊职亚,士兵这个来自人民又回归人民的特殊群体,又会使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对军旅戏剧备感亲切和熟悉。从《爱尔纳·突击》于2003年首度人选国家舞台精品工程初选剧目,到电视剧《士兵突击》的火爆,再到今天话剧《士兵突击》再度入围国家舞台精品工程并在国家大剧院公演成功的情况看,军旅戏剧不是没有市场和观众,而是需要创新和发展,需要更好的“贴近生活、贴近基层、贴近群众”。从这部戏中,我感到了一种平民主义的升华,找到了一个平视英雄的视角,体味到了当代士兵的生存状态和人生追求,沉浸在没有男欢女爱但依然感人肺腑的博大情怀中,触摸到了铮铮铁骨的军人衣袖下那澎湃跳动的脉搏,聆听到了小人物许三多心潮起伏的英雄主义波澜,发现了军旅戏剧对英雄主义的另一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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