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的历史上，古老而短暂的秦帝国第一个开创了大一统局面，对于后世，这个集强权和辉煌于一身的古老帝国的故事有着极大的魅惑力。年轻的军旅作家西元便想借长篇小说《秦武卒》，在这大历史的纵横捭阖中一究“天人之际”——“战争之于历史，犹如礁石之于大海，时而浮出海面，显露出它的沧桑和坚硬，时而又淹没于沉暗的海水中，被人们遗忘。”这是西元在其小说《秦武卒》的扉页上写下的题记。
毫无疑问，后世之人对于秦王朝的历史永远有着极为矛盾的情感。雄伟的长城下面其实掩埋着无数尸骨，历史的博大之中却深藏着血腥与暴力。《秦武卒》便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呈现了古老秦帝国的伟大创立与它倏忽间崩溃的历史，而展现这一历史的人物线索便是鲜有人提及的秦国末代将领王离。
对于历史小说来说，大历史的正剧风格永远是枯燥乏味的。小说家的任务就是在历史学家所圈定的坚硬外壳中，去咀嚼普通人的悲欢离合和戏剧化命运。《秦武卒》的主人公王离就是这个恰逢其时的普通人。他来自秦国北地的荒野，因为有着一只象征着匈奴人血脉的诡异的蓝眼睛，而被人歧视为“野种”。就是这样一个受尽凌辱的北方边地的孩子，因为崇尚大秦国的文治武功，而跪倒在秦国大将军王翦的马下，被其收为义孙，取名王离。从“野种”到“王离”，这是伟大的秦帝国的恩赐，也使得一段历史重新复活，王离的命运注定与秦帝国的命运紧密相连。
在秦国的庇护下，王离迅速成长，由一个羸弱少年成长为一名将军。在这个过程中，他经历了秦朝统一天下的盛世，也目睹了秦国由盛转衰的历史进程。而他自己的爱情，也被迫卷入历史的变迁。他改变了历史，却无力左右自己的命运；他是创造历史的伟人，也是被历史绑架的普通人。
小说最令人震撼的，不在于感受一种历史的荣光，而是在历史的颓败中窥见它的血腥与暴力，而这一切历史轮回的烙印，都深深地打在了王离这位有着复杂身世，“来路不明”的边缘人身上。他宁愿随着历史的兴衰裹挟而下，为濒死的帝国献祭。就这样，《秦武卒》成就了王离这位有着末世意味的悲情英雄。
历史小说最重要的不是去再现宏阔的历史场景，也不应该只为展示具体而微的历史人物的日常生活。也就是说，既要避免“照搬”历史，又要反对“戏说”历史，以体现历史的意义和严谨风貌。在这个意义上，《秦武卒》做到了恰到好处。小说并非戏说“秦朝那些事儿”，严肃的写实主义仍然是本文的主要色调，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的真实性毋庸置疑，这是一次向历史的现场和人物的内心最大限度地靠近的一次旅程。
以一种“发现个人”的姿态重新审视历史，去揭示历史苍茫帷幕中的血色印记，这是《秦武卒》所提供的卓越思索。在小说的最后，作者西元将历史的眼光聚焦到一个更加“无名”的人群，这些人是历史的沉重底色，他们是属于被遗忘的历史———被战争遗忘，被宏大叙事遗忘，被大历史遗忘。一方面，他们的命运和遭际被大历史所漠视，而另一方面，他们的生活又是血肉丰满的，这是生活本身的力量。“每一个牺牲都是永垂不朽的”，帝国的战争，不朽的功业固然重要，可是普通士兵的悲欢离合也不能轻易漠视。而后者恰是《秦武卒》所着力表现的目标，这种新的历史观念在这位年轻军旅作家的长篇处女作中得到如此生动的体现，确实难能可贵。而西元并没有一味认同一种赤裸的个人主义诉求，只是在一种传统中国“天道”与“人事”的复杂纠葛中审视历史，在一种反思的视野中呈现出对历史的信仰与追问。《秦武卒》对帝国与个人的命运关系做了极为深入的思考———帝国对于个人是一种有益的庇护，又是一种深深的束缚。
在《秦武卒》的尾声处，西元安排了一个颇具意味的情节：几个远离战争的残疾老兵在路边乞讨，而施舍他们的恰恰是一个从秦国来楚国做生意的年轻人。此时，“秦亡汉兴”已经几十年，天下百姓重新统一，久远的战争早已成为“午后浓浓的阳光里四散开去黄土尘埃”，一种新的“日常生活”的逻辑扑面而来。这无疑象征着一个新的历史境遇的展开。用作者的话说，这并不意味着问题的解决，而是新的问题的开始。这个新的问题无关乎历史兴亡的惊心动魄，而只是芸芸众生们的“鸡毛蒜皮”，无关乎帝国的建立，而在于帝国中的普通人如何生活，而正是后者对历史的兴衰成败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张颐武教授敏锐地指出：“作者关注的其实是一个当代的问题。中国近现代历史的密码被彻底打乱，并神秘地编织在《秦武卒》当中。中国百年大历史所忧虑的问题，被《秦武卒》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透露出来。”无关宏旨的“小道理”却是大历史必不可少的元素，这也许是《秦武卒》给我们的最大的启示。“在凡尘的世世代代当中，一些似曾相识的情景会反复地出现，让人们对深埋在久远岁月里的悲欢离合保持着不朽的记忆。”★
《秦武卒》/西元著/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定价：39.5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