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阅读”的父亲名叫蔡正国。1929 年, 时年20岁、“半木匠, 半耕田”的蔡正国参加了江西永新县的苏维埃土地革命运动, 1932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在21年的战火中, 蔡正国由战士、副班长、排长、连长、参谋长、团长、副军长⋯⋯按1955年的评衔标准, 他至少会被授予少将军衔。
遗憾的是他没有等到授衔那一天。1953年4月12日, 在距离朝鲜战争停战还差三个半月时, 作为志愿军第50军副军长的蔡正国正在军事会议上讲话, 炸弹从屋顶落下, 他成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抗美援朝战争中职务最高的烈士。
“阅读”父亲的人并没有见过父亲。《阅读父亲》的两位作者———一位是蔡正国将军牺牲前48天出生的儿子蔡小东, 一位是蔡小东的妻子马晓丽。他们搜集了有关蔡正国的各种文献碎片( 日记、笔记、家书等) , 经辨析后连缀成书,竟把一个连亲人都感到陌生的人“复活”了。如果仅凭想象去复原烈士, 并不用如此大费周折, 马晓丽本是一位出色的作家, 她几年前出版的长篇小说《楚河汉界》就展示了充沛的想象力, 但这次她并没有放纵自己的想象, 而是一切书写皆依托于有关资料。
书中所展示的父亲的学习笔记一丝不苟。里面有林( 彪) 师长、贺( 龙) 师长、关( 向应) 政委、滕( 代远) 参谋长、左( 权) 参谋长、陈( 光代) 师长等上级首长的报告、指示、训词, 有罗荣桓政委等上级的谈话以及几次“对我的批评”。而父亲笔记本扉页上的自勉文字“对己严、对人宽, 在任何场合, 不随便发言”则真实表现出父亲的性格。作者写道: “将军其实是一个坚持自己的内心, 不肯轻易放弃的人。尽管领导一再提出他不太讲话, 不活跃, 但他还是坚决地告诫自己, 不随便发言。”这的确是一位有个性的将军。从笔记中还可以看出, 蔡正国在作战组织、作战经验总结、部队训练、敌我装备调查、我军生产情况分析等方面操心很重。他的笔记为后人考证军史提供了鲜活的材料。
父亲性格冷静, “婆婆说他从来不骂人, 实在气不过了也只是说一句‘乱弹琴’。”蔡正国显然不是那种文盲化、粗鄙化的军人, 作者通过对父亲的解读表达了对时下影视、文学作品把前辈军人塑造得江湖化的不满, 感叹“当我们起劲儿地把打下中国江山的前辈军人江湖化的时候, 他们正俯视着我们, 在他们眼里我们是怎样一副可笑的形象? ”
把父亲从江湖化军人形象中剥离出来的还有蔡正国在朝鲜所写的最后16封家书。虽然每封家书都对妻子以正规的“张博同志”相称, 但却篇篇饱含对亲人的眷顾之情。妻子病弱的身体、幼子总在作痛的牙; 吃饭的灶别、应服用的药品; 铺的盖的, 儿子的取名⋯⋯ 都在他的关注之中。很难相信这是从硝烟弥漫的朝鲜战场发回的家书, 将军还专门向妻子索取“一个( 圆的) 能在桌上蹬立的”、“买时不要太大, 小点( 瓷碗那样大小) 便于携带”的整装镜子, 这面绘着一个快乐的女孩儿荡秋千的小镜子被带到了朝鲜, 而几个月后, 它又作为烈士遗物被送回来, 摆在母亲的床头至今已经50多年。
但是, 如果把父亲解读成瞻前顾后的软汉子可就错了。1950年10月, 任40 军副军长的他带领所属118师在温井打响了入朝第一战; 1951年3月, 他调任50 军副军长, 代理军长指挥作战, 在第四次战役中指挥部队痛歼英军第27旅和英国皇家坦克营; 他率军在汉江南北两岸连续阻击敌人五十昼夜, 而志愿军总部在最初的部署中, 只寄望他们能顶7 天⋯⋯ 难怪彭德怀大喜过望, 慨然承诺: “只要有我彭德怀在, 50军不但不会散编, 还要优先换新装备! ”
书中几处催人泪下的部分展示出战争对军人及其家属的情感煎熬: 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却是隆重的追悼会、在“把悲痛变成力量”的大幅标语下讲话、孤独地站在丈夫那堆满鲜花的墓穴前留影、逐件辨认烈士遗物⋯⋯这些情景都会让我们心酸地感受到生活的代价。《阅读父亲》打动读者的还有真挚的父子情和战友情。母亲在组织的说服下于6年后再婚了, 朴实敦厚的继父为了把首长的遗腹子培养成为真正的男人煞费苦心, “让我承担起抚养儿子的责任吧”, 婚后, 继父对母亲承诺, 从此他再也没有让妻子去领儿子的烈属抚养费, 也没有再要一个自己的孩子。《阅读父亲》的另一个情感高潮是一个保守了18年的秘密被揭穿的时候。蔡正国将军牺牲时, 由于蔡小东还在襁褓之中, 他的身世很自然地被隐瞒下来。直到18周岁, 父亲的战友们才说服母亲告诉他曾经的一切———那是一个庄严的仪式, 蔡军长当年的老部下都已是军区级首长, 将军们笔挺地坐好, 依次举手发言, 向浑然无觉的烈士遗孤蔡小东讲述过去的事情⋯⋯ 蔡小东被命运的闪电击中了, 一种高尚神圣的情感通过他的反应强烈地感染给读者。历史之所以被人们珍视, 因为它只存在一次。回顾历史, 只要不是心存偏见, 谁也无法抵御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撞击。《阅读父亲》正是在这个意义上, 使我们经历了一次神圣的精神洗礼。★
《阅读父亲》马晓丽 蔡小东著 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7年1月出版定价: 20.00元